对话李斌、沈斐：乐道L90焕新背后是一场关于“取舍”的公开课

这是一场发生在北京车展前的采访，四月的杭州空气中弥漫着春茶的清香，也夹杂着智能汽车行业竞争的火药味。在2026款乐道L90智能焕新发布会的第二天，我们与李斌和沈斐进行了一场近两个小时的深度对话。

这场对话，远比一场单纯的产品发布会更耐人寻味。它不只是一次技术升级的宣讲，更像是一次对企业价值观、用户关系以及行业“内卷”本质的公开剖析。我们看到了一个更成熟的李斌——他坦然承认与用户沟通的不足，详细拆解了“技术迭代”与“老用户利益”这道看似无解的难题，并首度披露了背后复杂的法规、成本与财务考量。

在“30天30款新车”的喧嚣中，乐道L90的焕新，成为观察当前智能电动汽车市场困境与出路的一个绝佳样本。

“加量不加价”的纠结：新用户的蜜糖，老用户的“砒霜”？

采访开始不久，媒体便抛出了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：2026款L90带来了70多项软硬件升级，包括旗舰电驱和智驾芯片，几乎是“加量不加价”，这对于新用户是天大的好事，但对于刚提车不久的老用户，是否会感到“背刺”？

李斌没有回避，甚至主动承担了责任。“从反思的角度来讲，我们前期和用户的交流沟通确实要更多一些。”他坦言，早在今年1月工信部公告中就已透露激光雷达等信息，但公司内部高估了用户的理解程度。“对每个家庭来说，买车都是很大的支出，大家关心保值和后续维护，这非常合理。”

那么，为何不能像部分用户期望的那样，提供硬件升级服务？李斌给出了三个“不可为”的边界：

首先是法规难题，这涉及智驾芯片和激光雷达的更换，核心是跟安全相关的“中央计算单元”（CCC），相当于更换车辆的“大脑和神经”。更棘手的是，这还涉及外观改变，“按照现有法规，大概率不行，无法承诺后续年检和上路没问题。”

其次是高昂的成本，虽然这在技术上并非不可能，但“要大好几万的成本”，即使公司承担一半，用户仍需支付数万元。“如果这样简单给到用户，那就更加不真诚。”

最后还有财务状况这一尖锐问题。面对部分用户提出了焕新券等诉求，李斌算了一笔账，“5万多用户，如果我们现在发出去了，马上就记好几亿的支出。”他首次清晰阐述了蔚来的“时间换空间”策略：“我们用五年期焕新券的方式，就是用时间去消化这件事。”

在“用户企业”的标签与残酷的市场竞争之间，李斌给出了一个管理者而非理想主义者的答案。他承认，让公司“稳健持续经营，是对用户最大的利益”。这或许有些残酷，但却是经历过生死考验后最真实的体感。当“等等党永远胜利”成为市场共识，如何平衡新旧用户的利益，已成为所有快速迭代的智能车企必须面对的“灵魂拷问”。乐道的这次尝试，无论成败，都为行业提供了一份宝贵的案例。

技术“下放”还是“体系赋能”？乐道的独立人格

有媒体观察到，2026款L90上出现了许多此前蔚来旗舰车型才有的技术，这是否意味着蔚来技术开始“下放”给乐道？乐道是否在失去自己的独立性？

李斌立刻纠正了这个表述：“我们从来没有说先把哪个技术放在哪，是根据产品上市的节奏去安排的。”他举例说明，乐道L60在2024年9月交付时，就率先量产了蔚来第三代全域900V高压架构，比蔚来品牌还要早。“乐道从一开始，就是把最新的技术放在上面的。”

对于乐道近期强化“科技为家”的传播，李斌更是指出，这并非跟风。“‘乐道’这个名字，就是从一家人在一起的每条路都是乐道而来。‘科技为家’一直是我们的五大品牌支柱之一。”他深入解释了何为“以家庭为最高权重”的产品定义——L90的前备舱离地高度仅为600毫米，是为了方便孩子和妈妈取放物品，为此甚至在设计上作出了妥协。“增一毫米则多，减一毫米则少，我们是围绕这个去做的。”这与蔚来ES9偏重行政和强大的设计，有着本质区别。

李斌的回应，清晰地勾勒出蔚来“多品牌、同技术底座”的战略蓝图。乐道并非蔚来的“廉价版”，而是同一技术树上结出的不同果实。区别不在于技术的先进与否，而在于技术服务于谁，以及在产品定义时做了怎样的“取舍”。这种基于场景的精细化运营，才是蔚来体系能力的真正体现。

技术收敛之后，什么才是真正的护城河？

面对行业普遍的内卷，李斌判断，智能电动汽车的技术正进入“收敛期”。900V高压平台、中央计算+区域控制器架构、世界模型+强化学习的智驾路线，正成为主流共识。

那么，当技术趋于同质化，未来的竞争焦点在哪里？

李斌给出的答案是 “全栈自研” 。他以苹果为例，说明软硬件一体化的深度整合，能带来“每个地方好一点点”的综合体验优势。他特别强调了蔚来自研芯片“神玑”的价值：“算力是纸面的，内存带宽和ISP（图像信号处理器）才是关键。我们针对交通场景，一点一点去调ISP，这在极暗光环境下效果立竿见影。这是别人花精力也能做，但认知深度不够就做不好的事。”

沈斐则从用户视角补充道，核心竞争力在于解决真实痛点。“用户要的不是单纯的大，而是6个人坐得下，10个箱子装得下（L90的670L超大储物空间）。”

如果说过去几年是“堆料”的军备竞赛，那么未来几年将是“堆料”后的“调校”与“整合”之战。当硬件趋同，谁能通过自研让硬件发挥出120%的效率，谁能用软件定义出更懂用户的场景，谁就能建立真正的护城河。李斌的言下之意是，全栈自研这门“笨功夫”，到了该收获的时候了。

结语：一场马拉松的匀速跑

采访尾声，当被问及对L90的销量预期时，李斌的回答平淡却透着坚定：“符合预期。”紧接着，他话锋一转，又回到了那个让他“最纠结”的话题上——昨晚发布会后复盘，团队花最多时间讨论的，仍是“现有用户的情绪和利益”。

沈斐则用一组数据为团队打气：“我们的品牌知名度目前只相当于2019年的蔚来，但一旦用户了解我们，转化率是行业数一数二的。”

或许，这正是乐道乃至整个蔚来当前处境的真实写照：品牌认知尚在路上，产品与服务的底层实力已蓄势待发。面对“30天30款新车”的喧嚣，李斌和沈斐选择用“结硬寨，打呆仗，日拱一卒，久久为功”来应对。

这场马拉松，他们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节奏。剩下的，就交给时间和赛道来验证。